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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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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鍾盛標教授 陳思平 小 引 ---- 新加坡前南大物理系主任兼理學院院長鍾盛標教授2001年8月15日在加拿大辭世享年95歲遺下兒孫滿堂,堪稱福壽全歸;這個噩耗由新加坡南洋大學物理系第一屆同學陳金明同學電傳。一時間南大物理系四年生活的前塵往事歷歷湧上心頭,感慨系之!除了與物理系第一屆同學聯名在新加坡報上刊登輓詞外還答應南大物理系第一屆畢業同學紀念刊的主編鄧逸民同學就記憶所及為文記念這位創立南大物理系並為南大精神樹立優良風範的學者在南大初期的一些點滴。只是筆者出身理學院雖然中學時代曾經掉文弄墨過,可是三十多年前巳棄教從商,不彈此調久矣!希望諸學長不以文采末臻亮麗而責怪。其間一些敏感課題雖說事過境遷可能對某些人會引起反感,這些純屬筆者事後孔明的管見與本刊編者無關。 初會物理學耆宿 1956年投考當時剛成立的南洋大學筆者是以三重資格--劍橋九號班文憑,華校高中畢業文憑,高中會考文憑報名。我決定主修南大物理系的 最 大原因 是物理 學 是 一 門正確的科學(EXACT SCIENCE)她係所有科學的軸心,而事實上我中學時的物理學成績不賴,就這樣我懷著相當自負的心情選修南大物理系。 1956年4月初在南大理學院物理系辦公室首次拜會鍾教授,當時因為選修卡上普通物理學一科的教授是鍾教授,大學規定需要他的簽名。之前曾讀過他的履歷知道他在國際物理學界的知名度很高,由於外國人誤讀中國人的姓氏,Prof.C.S.Piaw是物理光學界的知名人士而Prof.Chong Seng Piaw卻無人相識。在履任南大物理系系住任之前他曾在中國,法國,英國等著名刊物發表過31篇科學論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推: (1)Les
Spectres Moleculaires Du Selenium Du Tellure Et Lurs Oxydes.
(2)Influence
Of Ultra Violet Radiations On The Etching Of Quartz.
(3)New
Methods For Detecting Certain Crystalline Defects In Quartz. 至此筆者始體會到古人的話:“登泰山始知天之高,臨深淵始知地之厚”,自已只不過是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公共考試裡一個理科科目獲得丁點兒成就便如斯夜郎自大,自付末免太那個,於是收拾起目空一切的態度,用四年時間跟隨這位耆宿追尋物理學學問。 南大理學院是一座美麗而令人懷念的建築物,她在圖書館的右邊,離開學生宿舍最遠約兩公里的腳程;每天早上我們踩著初昇朝陽反映下自已的影子,用輕鬆的腳步上課去,每個人臉上充滿蓬勃朝氣和理想。。。。在紀念刊的感言裡我的:“憶南園初相識朝陽下攜手共參物理學真諦”便是描述箇中情景!
物理系行家的手筆 回想起來我們物理系第一屆畢業的同學的確非常幸運能得到鍾教授出任南大物理系系主任;之前他歷任中山大學,台灣大學,及東海大學物理系系主任,他的寶貴經驗正是新生的南大物理系所不可或缺的。當時南大物理系甫開學就納入正軌,鍾教授的策劃與領導居功厥偉,所以同學們的輓詞說:“師恩難忘”一點也沒有誇張! 事不容諱鍾教授是在新馬高等教育站在十字路口的時刻來到南大:在一方面新馬華人社會有鑒於殖民地政府的教育政策有腰斬華文之嫌,新加坡南洋大學便是在這種環境下誕生的;另一方面殖民地政府官員仍然緬懷二戰前(不落日國)的光輝,他們所採用的教育政策正如前檳州首席部長丹斯里林蒼佑醫生所述:把我們訓練成殖民地政府的一顆縲絲釘。從他們考試政策和教科書及教材的採用可見一斑。 鍾教授甫登南大杏壇便引進一本高水準的物理學系啟蒙主要參考書:Sear 及Zimersky 合著的“College Physics”,這本書的概念和處理問題的方法與以前殖民地官員指定一切以大英帝國科學界所訂標淮為依歸的教科書大相逕庭令人耳目一新! 當年慕名選修物理系的同學原有九十多名,人數僅次文學院中文系,後來正式註冊上課的只有六十餘名,分甲乙兩班上課,普通物理學佔四個學分,物理學實驗佔一個學分,兩班的普通物理學這門學科由鍾教授親自負責授課。在一般人心目中物理學是一門枯燥乏味的學科,可是在鍾教授口中講來卻是非常生動,尤其當他講到光學部份時更是入木三分,這真應了武俠小說作家筆下形容的:名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哩! 離大學十年後1969年11月我以鍾靈獨立中學校長的身份向當年應屆的高中畢業同學致詞,在這個長達半個小時的演講中我用當年7月20日第一位登上月球太空人Neil Armstrong的第一句話:“這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一大躍進”(That’s A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來作開場白。 太空人Neil Armstrong的話到底何所指?首先是人自意大利科學家Galileo Galilai在1589年利用比索的斜塔證明所有物體所受的地心加速度G是一樣的,幾百年來科學家們不斷地努力以期克服這個G而飛向外星,這個夢想終於實現了;接下來是只有地心吸力六分之一的月心吸力;還有月球表面咫尺之間溫度就有攝氏一百度差異的環境;同時沒有離子層隔離的宇宙射線如何去避免?沒有空氣作媒介如何去通訊?太空人如何生存?他的脈動和血壓如何傳達控制室?他的排洩物如何處理?等等問題。。。這就是教科書上的物理非常現象,必須從物理學的理論上觸類旁通始能了解。Neil Armstrong所說的“人類的一大躍進”其實就是物理學的一大躍進:它通過了太空人身穿那件怪模怪樣而價值不菲的太空衣(據說製作費每件約美金一百萬元)把所有的問題都克服了。在掌聲中我步下台來,而腦海中盤旋著盡是南大上物理課的情形,默默地我說:謝謝你,鍾教授你實學實用的物理學使我今天大大露了一次臉!
理論與實驗並重話物理系 一年容易又春風,1956年南大外頭學潮兇湧,可是校園內平安踱過。物理系大二那年沒鍾教授的課,可是我知道他對我們這一批第一屆學生還是關懷至的。那年開學我手持選課卡求陳永昌教授簽字時,鍾教授剛好在場,他特意向陳教授介紹說我是物理最優秀學生之一,當時真使我受寵若驚,轉念自已不過在大一時普通物理學一科倖得高分,就蒙鍾教授嘉許如斯,而自已在物理學界卻乏善可陳,思之令人汗顏不已。嗣後,可能因為這個原故,在台灣聘請的助教未能如期上任這段時間我和許樂斯同學,陳聖齊同學,及林美英同學被鍾教授委任為系裡的工讀生負責枇改當時一年級普通物理的習題作業,雖然每個月僅領取六十元新幣的津貼,但那被賞識的滿足感是筆墨所難以形容的。 想不到事隔僅一年用這本“College Physics”的人倍增加,在台灣許多大專院校競相採用這本書作主要參考書,其結果是一方面翻版商大行其道這本的翻版本子充斥台灣市埸,另一方面用過本書的台灣大學生靈機一動編寫並出版有關這本書的習題詳解專書把單雙數的習題全部運算出來。斯舉對同學做習題時好壞參半,好處是做習題遇有難題時可供參考,壞處是怕為了節省時間和爭取作業的分數不經大腦就原文照抄,這一來不免有違作者借習題啟發學生思考的原意了。在短短幾個月的兼職改習題的時間裡我曾改正過詳解書上兩題的錯誤並在同學交來的作業上註明,總算沒有辜負鍾教授對我的知遇之情了。 在這期間我偶然在城裡書店翻到這本“College Physics”的中譯本,令我倍感興趣的是這譯本的譯者不是一人而是中國某一個大學物理系的集體譯作,他們分工合作每人負責一章盡快地把內容譯出,所以在譯作的信,雅,達,三昧他們只弄通了兩昧:信和達。從這裡我們可以意會到鍾教授和海峽兩岸的物理專家的共同心意:把最好的一本書推介給他們的弟子,因為他們知道“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1957年是世界華裔物理學界一個令人難忘的年代,是年美國華裔物理學家楊振寧教授和李政道教授以“The Anomalous Behaviour Of K-Memsons In Weak Interaction Due To A Violation Of Long-standing Principle Of Parity Conservation”這個重大發現令他們榮獲當年諾貝爾物理學獎,這項榮譽也令我們全體物理系均有與有榮焉的感覺。楊教授領獎後的一番話更令人深省;他說:“他是以高等數學的理論推斷得到這個結論,可是如果沒有哥倫比亞大學的吳達雄教授用該大學的加速器加以證明,這個結論充其量是一個假說而己。”他所推祟的吳達雄教授有中國居里夫人的雅號亦是美國華裔出色的女物理學家,筆者曾在一本美國中學物理學看過她的名字,她向人家說她的成功座右銘是“Never Take Thing For Granted”意即對任何事物必須實事求是絕不可用想當然耳的態度。 從上面兩位華裔世界級頂尖物理學家的談話看來,要成為一名出色的物理學家必須理論與實驗並重,鍾教授在制訂南大物理系的課程方面確在這兩個課題上熬費心機,我們充滿信心在鍾教授領導下勇敢踏入第三年。
物理系最美好的時刻 1958年我們物理系進入第3學年,南大當局決定在當年3月30日舉行落成典禮並於30及31日兩天舉行展覽會,當時文,商兩學院沒有參加展出,展覽會的重任便落在理學院四個學系的身上。 這是我們物理系一顯身手的機會,當時我們物理系擁有相當前衛的儀器如剛購置價值三萬餘元的光譜儀,測探放射性金屬的蓋格計算儀(GEIGER COUNTER),X-射線儀,偏極光透鏡(POLIIZED FILTER),示波器(OSCILLOSCOPE)。。。等等,都是隔鄰大學從未展出過的東西。鍾教授責成物理系的鄧助教籌辦這項展出並指示我和許樂斯同學兩人負責蓋格計算儀或光譜儀的示範工作,理由是“我們能言善道而英文又講得好”,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預料這兩套當時尚屬先進的儀器可能引來隔鄰大學的學生來問一些刁難的問題,一個沒有急智而英語不流暢的示範員可能僵在當場。 果然鍾教授算無遺策在3月31日展出的第二天有三位口操英語的年青人來到我的攤位,他們第一個問題是要看看這個儀器的線路,這真是個意想不到的問題。當時我意會到目標出現了,隨機應變回答他們說這是廠家的秘密,恕難從命云云。想不到竟誤打誤撞給我答對了:幾年後我到一家工廠去推銷物品時竟然發現所有當時美國出產的儀器其線路部份都用一種樹脂加入碳酸鈣之類填充劑將之凝固,預防抄襲。 接下來是我還擊的時候,一眼瞥見那位問話的仁兄手上載箸一枚瑩光手錶,我便將蓋格計算儀對准他的手錶,儀器立刻產生反應發出嘟嘟響聲,使這位仁兄吃了一驚,便問我手錶的輻射是否對他健康構成禍害?我告訴他大概還不至於,不然政府就不會讓這些產品禍害人間,不過手錶破了而上面的瑩光粉不慎借毛孔而進入體內那就大大的不妙,所以瑩光手錶能不載就不載。自此以後我一見有來問者手載瑩光手錶我都以這個實驗做示範,收效奇佳。 回想那年展出,我們理學院在鍾教授兼理學院院長領導下四個學系皆由當時大學三年級的同學擔綱落力展出,贏得各方好評。幾年前我碰到一位當年剛進一年級生物系的學妹還津津樂道那個展出哩! 這是南大最美好的時刻,這也是南大理學院最美好的時刻,這更是南大理學院物理系最美好的時刻!這可能是南大空前絕後的一次展出,因為往後的日子我還沒有聽過南大有再主辦過類似的展出。
南大精神的典範 鍾教授這一年負責我們光學的講授,他是這一門學問的專家,我們得益非淺。本來我們以為光譜儀既已購置,且在展覽會那天獨領風騷,鍾教授必會再接再厲繼續他的光學研究,可是他在南大的研究論文卻在我們畢業後數年才見刊載海內外科學刊物,總共有以下四篇: 1)“汽態銀之吸收光譜”(Absorption Spectra Of Silver Vapour, Nature {London},204, P.276-77,1964); 2)“磁埸與X-射線對水晶腐蝕之影響(Influence Of Magnetic Field And X-Ray On The Etching Of Quartz, Nature (London), 201, p.910-11, 1964.) 3)“產生於放電中之Ag2 發射譜帶系”(Emission Band Systems Of Ag2 Produced In Discharge, Nature {Loondon} .209, p.1300-02,1966) 及 4) “產生於高溫放電之貨幣金屬分子光譜”(Molecular Spectra Of The Coinage Metals Produced In High-Temperature Disccharge), Journal Of Nanyang University (Singapore), Vol. II, p.272-88,1968 我們從沒有預料到世界的科技竟然產生如斯巨變,資訊科技獨領風騷,而光學方面的發展卻主浮沉:先是光纖的發明克服了銅纜所面對的瓶頸問題,激光的發明進而應用在光碟之腐蝕使記憶體存量倍增,令人更加嘆為觀止的莫過於微晶片的制作技術,美國矽谷的科學家發明一種叫PHOTOLITHOGRAPHY的技術將用水銀的激光射線或紫外射線來腐蝕特制的矽片,將之腐蝕成100至50楠諾米(Nanometer)的空間(一個楠諾米等於十億分之一公尺毫微米),然後加工在一矽片上制成數百萬顆的半導體。這個嶄新的科技為美國帶來經濟的動力,帶來了無限的商機,水漲船高也令發明者因之得到財富,據說美國史丹福大學的一名教授湯姆斯李就擁有這門技術的14項專利權。 試查鍾教授生前的35篇論文我們非常欽佩的看到討論以光的射線腐蝕晶體的文獻共有9篇。他在1943年二戰期間當物質與基金皆奇缺的環境下尚能完成那篇“在電場作用下所產生之水晶腐蝕圖樣及其應用”(Etching Pattern Of Quartz Produced Under An Electric Field And Its Application, Science Record, Sinica, 3,p.396,1943.),而上面所列第2)項的文獻是在1964年任南大物理系系主任時所發表的。反觀矽谷的科學家在非常優越的環境和條件下研究成功這項科技,在1970年始用光射線腐蝕法出產4004電腦中央處理器,之後循摩氏定律(Moore’s Law)每18個月一變到今天的Pentium4,如以論文發表的時間來推斷無可置疑的鍾教授是這門科技的老行尊。 像這麼一個劃時代性的科技,不知是所處環境有異於西方資本主義社會還是生性使然,鍾教授並沒有為他的這些發明申請專利而謀取財富,反之他以花甲之年仍孜孜不倦地為科學而做出貢獻。猶記得1996年在南大校園舉行全球南大聯歡會之際有新加坡廣播電台的採訪員麥小姐問我甚麼是“南大精神”?我不假思索指著對面山崗邊用磚塊砌成的八個大字:“力爭上遊,自強不息!”鏗鏘有聲的說:“這就是南大精神!”走筆至此我想我應在這裡強調:鍾教授所表現的就是“南大精神”的偉大典範。
還是師恩難忘 歡樂的時光總是容易消逝,四年大學課程轉眼結朿,我們物理系第一屆畢業班幾經風霜共有45名在1959年年終考獲學位。根據何鶴壽副教授的報導鍾教授原意打算在二戰甫結朿就買棹南歸,將其畢生所學轉授梓里子弟。人生的際遇就是這樣奇妙,如果那時不是北大校長胡適博士邀請他返北大服務而半途又被中山大學羅致,之後他輾轉到台灣,我們肯定與鍾教授師徒之緣失之交臂。 經過將近半個世紀的關山阻隔我們這一班物理系第一屆畢業同學又因痛失恩師而團結一起,我們已從慘綠少年而步入白髮滿鬢的黃金年華,最令人唏噓不已的就是有6名同學已經仙去,無法和我們互訴別後衷情,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無論如何我們這一批45名同學當中有6名考取博士3名考取碩士,就是餘下三十多名無緣攀登物理學更高殿堂者或從學界,或從商界,或在政府部門皆能縱其所學做個能抓老鼠的好貓,有時候也效法報曉雄雞的精神,看到有關物理界的新發現,猶如看到東方昇起的朝陽,展翅高啼一番,雖然東方那顆腥紅的星球末必是他啼出來的! 有徒若是,鍾教授泉下英靈有知亦應感自豪吧!昂望北美加里福尼亞的長空,我心香一朵,默默地祈禱:老師你安息吧!
(脫稿於壬午年元宵節) |